作者：汉宝德

这几天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新闻，是一位祖母亲手杀害了两个孙子。故事的背景是离婚的父母把两个孩子丢给年迈的祖母，而这位老人既贫又病，实在没有能力抚养孩子。他想学媒体上时常报道的烧炭自杀不成，就用菜刀把两个孩子杀死，自己却自杀未遂。这真是惨绝人寰的故事，居然发生在台湾，实在是台湾人莫大的耻辱。

这个故事反映了多层的社会、文化问题。最表面的一层是社会福利与安全制度的欠缺。台湾自国民党执政时代就有民生主义的理想，重视社会福利是理所当然。民进党的政纲中，社会福利占有相当重要的份量，历经执政六年的结果，却出现这样大的漏洞。贫病交加、求告无门，应该是落后的传统社会才有的事，为甚么在今天的台湾还会有这种事？既然有社会工作人员，为甚么没有救援的管道，逼着他们向银行办卡高利借款，最后走上绝路？

第二层是家庭问题。父母养育子女是他们的天职，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，亲子关系是伦理的基础。大陆开放之后，对比之下，我们常常高傲地说，父慈子孝的美德保存在台湾。可是在这个故事中，儿子不但没有照顾病中的老父，生了孩子不养，反而在离婚后把孩子丢给老母，传统的美德到哪里去了？不谈道德，难道离婚的母亲对子女没有亲情爱意吗？不需要负些责任吗？我们自诩几十年来，普及教育非常成功，为什么连亲子之情都不顾了呢？

第三层是对生命失去尊重的问题。台湾这几年来，杀人与自杀成为家常便饭，几乎每日有之，实在已到可怕的程度。文明社会之所以有别于野蛮社会，就是对生命的尊重。人类不能不吃肉，但为了避免亲眼目睹伤害生命的行为，孟子才说，君子远庖厨。可是我们的饮食文化，美味非活体不可，因此活鸡、活鱼，传统市场中的宰杀，几乎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人怎么可能尊重生命呢？因为有吃香肉的传统，才时有虐待狗的新闻，因为习惯于杀害动物，才无惧于杀害人类。这实在是很严重的文化问题，需要教育、文化的主事者多加留意。

在这个故事中，这位祖母为了不忍心见到两个孩子未来因无人照料而受苦，不惜亲手杀死他们，是很可怕的思维。如果她是出于爱心来做这件残忍的事，表示我们的社会患了严重的心理病。报上说，过去一年内，台湾有二十几位父母自杀时把他们的孩子带走。他们真的认为死亡是解除病苦的方法，生命除了痛苦，还是痛苦。在台湾过日子真的这样令人绝望，必须以结束生命来解除痛苦，以杀害子女来表示对他们的关爱吗？

希望政府拿出具体的办法来扭转这一漠视生命的风潮。首先要面对因贫病而轻生的现象，特别是有就学孩童的家庭，拟定解决之道，以防继续发生。政府应该做的，不应是让他们饮鸩止渴，向银行借钱。

进一步要检讨学校的伦理教育。教育要进步，要改革，但不是盲目地跟在洋人的后面跑。我们没有他们的条件，何况他们也一直在检讨。推行爱的教育，不能只把重点放在废止体罚上，要使孩子们知道什么是爱，学着爱与被爱。如果只废止教师的责罚，却放纵孩子们的野蛮行为，使他们昧于做人的道理，除了制造青少年问题，还有什么好处？他们长大成人会孝敬父母，养育子女，尊重生命吗？

教育部倡议生命教育已经好几年了，但是只闻楼梯响，不见人下来，至今看不到什么具体的方案。今天的教育不能训、不能导，只有下十百倍的功夫才能使下一代知道珍惜生命、尊重生命，不但在国民学校里要积极地推动生命教育，在社会教育的范畴，也要设法把生命价值的肯定当做目标来推动。甚至社会工作也应与社教相结合，扩大其效应。社会上弥漫着一股肃杀不安之气，是我们为建立尊重生命的社会而努力的时候了。

（本文代表作者个人意见；经修改后曾登于  95.4.8  联合报民意论坛）

 本文标题为编者所加